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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与一个独裁体制的对话》之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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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范燕琼新书《一个女人与一个独裁体制的对话》已经在香港的“田园书屋”和“维多利亚公园年宵市场支联会摊位”上开售。敬请光临!】

 

2009621,这是我来到福州的第三天,寄宿在访民林宝泉女儿阿丹家里。

 

这天的气候似乎异常闷热,没有一丝风,阳光照射在身上会有一种灼热的感觉。这天上午我打算办理两件事:第一件是先跟阿丹到福州市第一医院看望她的老父亲林宝泉,然后再与林秀英见面,约谈严晓玲案。

今年已经八十高龄的林宝泉老人,戴了整整四十年的“反革命”帽,受尽了屈辱!现如今,他已病入膏肓,最致命的疾病是:心脏衰竭。我认识这位老人将近二十个年头,也帮老人写过不计其数的申诉状以及相关的报道文章。

 

为了平反,林宝泉老人几乎废寝忘食,尤其是最近这两年,无论他走到哪,就申诉到哪,以至会在每一个能够见到的人的面前申诉他的无罪。多少年来,一如既往,也义无反顾。如今,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他仍旧痴心不改,还口口声声说,一定要在死去之前脱掉这顶反革命帽!由此可见,这个莫须有“反革命罪”对他一生的伤害是多么的严重!也由此可见,还一个正直而又善良人的“清白”是何等的重要!然而,这位老人最终并没能等到还他“清白”的那一天。我出狱后,阿丹在电话里哭着告诉我说:爸爸已经于20091213日过世,而且是在写申诉状时死的。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当即我就诅咒制造反革命罪的儹主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大约上午八点多钟,我们俩就匆匆赶到福州市第一医院。

 

一跨进心血管科的重症室,就看到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各种输送管子。老人一见到我,就挣扎着坐起来。由于心脏等各器脏已经全面衰竭,老人气喘的特别厉害,我和阿丹连忙上去劝他不要起来,可他倔强地用手推开走近跟前的阿丹,随即就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叠刚刚写出的、尚未完稿的、且密密麻麻的四张状子递给我说:

 

“小范啊,我天天都在盼望你来帮我把这些材料发布出去……”。

 

见此情形,身边的阿丹一脸无奈地说:

 

“即使这样,他还在写要求平反的申诉状,真拿他没办法。”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诚然,老人倔强的性格令我钦佩,更令我担忧,但这时候的我却并不知道,这是我跟这位行将就木还一心想着要平反、要清白老人的最后一面。今天的我,坐在电脑前,回想起这一幕,心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痛楚!

 

一个多小时后,我带上老人的状子(现在看来,这其实是份《遗书》,字字句句都在声讨恶政的罪行!)

 

 

 

和他的殷切期望离开了这间重症室。在阿丹的护送下,我下楼去会见已经在医院门口等候的林秀英兄妹俩。

 

由于医院门口没有遮阴的地方,而太阳又很毒辣,我们彼此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面那片树荫下会面。

 

先上前来跟我打招呼的是林秀英的哥哥林爱德:

 

“你是不是名叫范燕琼?”

 

这个声音听起来很轻,很谨慎,如果不是专门来寻找人或者等候人的,根本就不知道他这是在跟人说话。

随着这声音落下,我侧身望去,一个看上去老实巴交、莫约五十上下的男人迎面而来。从这个男人的眼神里面可以看出:他对我并不信任,那双疑惑的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充满了不安,并且四处张望,像是害怕周围有人埋伏、跟踪似的。这种情形大约过了三四分钟,见我身旁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他才放心地让不远处的妹妹林秀英出现。

 

林秀英看起来比他哥哥更加心神不宁,甚至是惊慌失措,她战战兢兢地走到我跟前。看口型,她说了好几句,但我却只听懂了“林秀英”三个字,比电话里说的更加语无伦次。见此情形,我不禁暗暗在想:这样的人,自己都很难保护,又怎么能保护孩子呢?为此,我仔细地打量起这对兄妹,总觉得他们像似第一次进城的乡巴佬,随即一打听才知道,林秀英虽然住在乡下,却并不是乡下人,而她那乡巴佬味十足的哥哥林爱德居然还有一份银行的工作。但无论怎样,这对兄妹的老实、本分,在今天的这个社会已经不多见。也许是磨难的缘故,年仅49岁的林秀英头发大部分已经斑白,看上去比哥哥还要苍老,就像是个六十岁的村妇。

 

站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我主动与他们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便匆忙与阿丹道别,跟随林秀英兄妹穿过两条马路,爬上一辆开往新店方向的公交车。

 

在这辆没有空调、且早已老化的公交车上,颠簸了足有40多分钟后才下车,震得我头晕脑胀,两眼昏花。下车后,我一直想吐,但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还得硬撑着继续跟随这对兄妹,走一段七拐八弯的路。到达林秀英儿子严方在福州打工租住的一个小屋时,这时候已经是中午时分。

 

这是间大约仅六七平米的小屋,潮湿而又阴暗,大白天需要点灯,在没有开灯之前,里面是黑乎乎的一片,尤其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我更是感到漆黑一团,几乎什么也看不到,而林秀英兄妹俩似乎也并不熟悉这里的一切,好一会才打开门锁。

 

一进屋,一股刺激的霉味扑鼻而来,随即呈现的就是这间屋子里仅有的两件必需品:一张破烂不堪的旧床和一把油漆快要脱光了的桌子,在昏暗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寒酸,我扫了一眼后发现:连一张坐椅都没有,便一屁股坐在了床沿上,而林秀英随后就将上访材料从她那随身携带的背包里一一拿出来,摊在床上。

在一大堆杂乱无章的材料当中,一张严晓玲的尸体照复印件猛然跃入我的眼帘——

 

照片上的这个女孩,头发蓬乱,惊恐万状,牙关紧咬,两只狰狞的眼睛直射着自己的下体,这一形象,永远地定格在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那一刻。

 

尽管这是个早已死去的女孩,而且已经冰冻了一年多的时间,但她却能够让人从中看到她临死前那段拼命挣扎的情形,能够与每一个看到这张照片的活人对话,甚至能够听到她临死前那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这一切,让我窒息,让我恐惧,让我不敢再看她一眼、再听她那能够穿越时空的声嘶力竭的叫喊,为此,我连忙下意识地叫起来:

 

“天啊……太吓人了……快……快……把她所有的照片全都给我翻过去!”

 

林秀英见我把手里的尸体照翻了一面,还紧紧地用手捂住,她连忙将所有的尸体照一一翻盖了过去。

 

也许我的这个举动触动了林秀英,她悲哀地哭了起来,这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但却被竭力地压抑住而又不由自主地发出的哭声,这样的哭,让人无法安慰,也无法制止,只能强忍着接受她的悲哀……

 

我们的交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的。现在,我根据自己的记忆,将林秀英当时的讲述和我在写这部书时她又作些必要的补充,一并如实地记录下来——

 

林秀英一边翻来覆去着材料,一边开始了讲述:

 

“我的女儿死的好惨啊……当我一听说有你这样一个专门为别人告状又不收钱的好心人时,我就发誓:一定要找到这个人!今天我终于找到了你!请你一定要帮我女儿讨回这个公道,我的女儿才会死得瞑目……我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严晓玲是我的大女儿……我们家很穷,严晓玲的爸爸又死的早,我的两个儿子还小,所以聂志雄这伙人才敢这样欺负我女儿……聂志雄是我们闽清县很有名的黑社会老大,聂志雄的靠山就是公安局和检察院那些有钱有势的人,这事大家都知道,你只要到我们那里随便打听一下就知道那个丽歌KTV就是聂志雄伙同闽清县公安局副局长兼梅城刑警队长林志颖与治安科长卢贤丁(注:林秀英在我出狱后将卢贤丁的“治安科长”更正为“法制科长”)和闽清县检察院一个姓涂的检察官等那帮当官的人合股开办的,他们在里面卖K粉,介绍小姐卖淫,收取提成,牟取暴利……他们还在离“丽歌”KTV不远的广播电视中心右边的地下室里设立一个专门嫖女孩用的地方……我不知道我的女儿是什么时候被聂志雄他们逼迫去做小姐的,直到有一天,她回家来很害怕地告诉我说:‘要把两个弟弟看好’,我才觉得事情有些严重,可是,我问她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就是不敢跟我解释清楚,只是一直重复说‘你不要问那么多了,把两个弟弟看紧一点就是’,这样的话,不知道说了好多遍……从哪个时候开始,我就担心她会出事,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严重到这种程度,会出人命,她会被人给活活轮奸死……她太可怜了……呜……”

 

林秀英说到这里便哽咽住了,她下意识地把那些尸体照复印件紧紧地拽在手里,并不断地卷来卷去,其兄林爱德见状,就接下去讲述下面这段往事——

 

2007年古历1116,我女儿结婚,林秀英和严晓玲母女俩从闽清到我光泽(林爱德的工作和居住地)家里吃喜酒,现在一想起那时候的情形,我心里就感到非常难过……那几天,我发现,严晓玲在我家里整天心神不宁,可以说简直就是提心吊胆,一听到手机响,她就急急忙忙跑到卫生间等避开我们的地方去接,接完电话后她就更加心神不宁,那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有什么不好的事瞒着我们大人,遇到这种事情,她其实应该告诉我们大人,应当去报警,她怎么不告诉我们、不去报警呢?当然,告诉我们又能这样?而报警又能这样?你想想看,公检法都是聂志雄的保护伞,他们都在丽歌KTV里面参股,赚钱,都是他们的人啊……哎……晓玲真是可怜啊!那时候,她一个人承受了多么大的痛苦和压力啊……但我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死的这么惨!这个社会怎么会变得这么黑!这么可怕!出了人命,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我实在想不通……”

 

听着哥哥的讲述,林秀英终于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这使林爱德不敢再继续往下讲。一阵哭声过后,当林秀英稍稍冷静下来后,便继续向我讲述——

 

“报案,去哪里报案?报案又有什么用?都是他们的人啊,你想想看,聂志雄的保护伞是公安局副局长还兼我们梅城刑警队队长、检察院的副检察长和公安局的治安科长,他们都在丽歌KTV里面参股,赚钱……这个事情很多人都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是很公开的事……我女儿死后,我就一直控告他们,也一直举报他们,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这个社会官官相护啊……以前,我常听人说‘出人命,才有人管。现在就是‘人命关天’也没人管……我北京那么远都跑去告过了,你看这些反馈单,跑去这些政府部门,我脚都跑断掉了,只拿这样一些单子给我,一点用都没有……一年多来的告状就这样,没地方告,就是没地方告……你说有什么办法啊……”

 

这时,林秀英拿起一叠控告状和举报信以及上访反馈单一一递给我。这些控告状和举报信上赫然写道“警匪勾结”“轮奸致死”“贩卖毒品”“介绍卖淫”等等字样。反馈单则显示出:林秀英到过从地方到中央各级政府上访的反馈文。

 

我仔细地看完这些材料后说:

 

“你现在详细地跟我说一说严晓玲死亡那天的情况。”

 

林秀英略有所思片刻后,开始讲述这段惨绝人寰的经历——

 

2008210号那天,聂志雄从下午2点左右就开始打电话叫我女儿出去,我女儿接到聂志雄的电话,脸色马上变了,我就跟我女儿说:正月头,不要出去,一定不要出去……可聂志雄却一直缠住我女儿,直到晚上10点多钟,聂志雄还打电话来催,这时候,我女儿更加感到不安,我也一直看住她,不让她出去,可是,后来我自己人感到有些累了,就倒在床铺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了,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当我发现女儿不在家里时,马上打她手机,而且一直打,就是打不通……这一天,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手机关了,没办法,我只好等……觉得她肯定是被人威胁住、控制住了……直等到这天晚上也不见人影,这个时候,我就更加担心起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难受的很,可是没办法,除了等,还是等,我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去了,突然,有人敲门喊我,这时已经是深夜10左右,我昏昏沉沉地走去开门,一看,是那个一定要把我女儿叫出去的黑社会老大聂志雄!我心里立刻“砰砰”直跳,聂志雄一见我就说,‘你女儿在医院里面抢救’,并叫我快点去。我说,‘昨天人还是好好的,怎么突然到医院抢救?’这时,我的心里更加跳得厉害!他就说,‘你到医院看一下就知道了……’我急急忙忙爬上聂志雄他们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我在车上看到包括聂志雄在内,一共有五个人,就在这时,我听到聂志雄在车上跟公安说‘人接来了’‘马上就到了’什么的……到医院后,两个护士带我到急救室,指着一个躺在床上的尸体说:‘这是不是你的女儿?’我上去一看,确实是我的女儿严晓玲,天哪,我的女儿居然已经死了!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手脚冰冷冰冷的,头发七乱八糟,两只眼睛睁的大大的,出门穿去的衣服也不知到哪里去了,只穿件睡衣,两只手臂上有几道很明显的抓痕……看到这一切,我马上晕了过去,醒来时,聂志雄和警官他们都跑了,这时,我就听到旁边几个医务人员议论说,‘这个女孩死的太惨太惨!’‘连短裤、胸罩都没穿’,‘口张开很大,无法收缩,’‘内还有,都流出来了,’‘至少五六个以上轮奸,’‘甚至死后还继续奸尸……’听到这些议论,我哭得昏死过去……后来,我把聂志雄的照片拿到医院给医务人员指认,一名护士告诉我说:严晓玲就是被照片上这个人(聂志雄)亲自背到医院里来的,并且背来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再后来,医院有位院长对我说:不久前,有个类似严晓玲这种案例的女孩在这里被他们救活了,我女儿太迟送来抢救了……我后面还听说,自从聂志雄这家KTV开办以来,我们闽清县就经常出现无名女尸,聂志雄这个人太可怕了……第二天,我一大早就赶到公安局,请求抓聂志雄,要回我女儿的手机和电话本,我知道,这些东西都能够证明我女儿是被聂志雄他们胁迫卖淫轮奸死的。可是,这些东西至今也要不回来……这天,我还要求公安给我女儿做法医鉴定,可是公安却说,要我拿5千块来才可以做,后来就更多了,要我拿5.6万,我是低保户,去哪里拿这么多钱?这分明是不想给我女儿做法医鉴定,故意刁难我。后来,公安居然不通知我们家属,私自偷偷去割下我女儿的器官,那个名叫余世风的法医还要把我女儿的睡衣拿去烧掉,这不是毁灭证据又是什么?还好严晓玲的伯伯及时从他们手中抢回了一条睡裤,保留至今,而手机则在聂志雄那里,我女儿死后,我拨打女儿的这部手机,接电话的人正是聂志雄。更让我不能够理解的是,县医院妇产科化验出我女儿‘很多精虫’,可是,作为公安局的法医余世风竟然会说‘看不懂’,甚至还把化验单拿去至今不知道放在哪里,你说奇怪不奇怪?这分明是说假话,分明是隐藏证据,分明是包庇聂志雄他们……”

 

说到这,林秀英气愤地拿出公安部门的法医鉴定说:

 

“我女儿明明死于轮奸,可是,公安跟聂志雄是一伙的,就鉴定说是宫外孕破裂死亡,这不是包庇又是什么呢?我起初并不同意公安机关给严晓玲作尸体解剖,我当时是这么想的:女儿死的这么惨,作为母亲怎么忍心再让别人用刀割她身上的肉呢?但是,闽清县公安局就利用我这种不懂司法办案程序,一面威胁我说:“不解剖,不能立案。”一面写好尸体解剖申请书,连哄带骗地硬要我签字,我就坚决不签,于是,他们采取极端野蛮的手段,把我的手抓起来强行按手印,这种做法太没有天理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这是急于割下严晓玲子宫等重要证据啊!现在这些子宫等器官也不知道被他们弄到哪里去了……这样做太黑了!呜呜……这是什么世道啊……”

 

林秀英再也控制不住,痛哭流涕起来,尚未平静下来,她又继续讲述起来:

 

“我女儿死后的第三天,我要求法医余世风把我亲眼看见的女儿死后口不能闭合、张大大的情形和手臂被人抓伤的痕迹写进去,这么重要的证据,叫法医余世风写,余世风就是不写。还要冲我说‘这是检查拳打伤和刀砍伤的,不是检查口和手指纹的’,这样子的说法,连3岁小孩子都骗不过去,他余世风却拿来欺骗我,我当然不相信!所以,余世风既然不写进去,不讲道理,我也就不签他的《法医鉴定》。可没想到,魏梦轩警官还比余世风法医更加蛮不讲理!居然两次强行抓起我的手按手印:一次是魏梦轩拍照我女儿的衣服要我按手印;另一次是要我在省公安厅的《检验报告》单上按手印,那天,我对魏梦轩警官说:我是文盲,看不懂那上面写什么东西,我要拿回去,叫别人帮忙我看一下再签。魏梦轩听后,非常恼火,便恶狠狠地冲我说,‘不要妨碍我的工作!’于是,就强行抓住我的手一阵乱按。两次都这样,我气的哭的死去活来……随后一连几天我都起不来,我知道,我这样被他抓住按手印,对我女儿伸冤很不利。记得,我女儿死后的第五天,我叫小儿子严方再去公安看看尸检结果,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严方只好自己一个人跑到县医院停尸房里去看他姐姐,就在这天,严方惊讶地发现:姐姐的子宫等下体已经被人给割了,还随意丢弃在旁边一个红色塑胶桶里……天哪,公安居然没有通知我们家属就割了我女儿尸体,这里面一定有鬼!严方见状就大哭起来。后来,公安就向我们声称:严晓玲死于宫外孕破裂。这怎么可能?我女儿死前二十天左右还在走月经,怎么会怀孕?又怎么会死于宫外孕?这分明是造假!人家医院妇产科明明都已经检验出那么多精虫,作为国家机关却还要这样耍赖,实在不讲理!实在黑啊!”

 

林秀英讲的这里时,猛然睁大眼睛,声音也随即提高八度:

 

“公安这么黑,但我女儿做鬼都饶不了他们!上帝也会安排好好的。说起来这事很奇怪,那天,我走在路上,一个人突然过来跟我说:‘严晓玲这个女孩子是被8个人轮奸死的,这是聂志雄父亲亲口说的。’这个人,我原本一点都不认识……我现在不仅知道他住在哪里,还知道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后来,他一见到我,就一直嘱咐我:‘一定把严晓玲那条裤子保存好,那就是证据。’你看,这是不是我女儿叫他来告诉我的?要不然,人海茫茫的,我去哪里找这样一个知道内情的人!有一次,我又遇到他,他说:到一定的时候他会出来给我作证。我随即把这个情况举报给公安,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是个女警官接待我,你看这份材料,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我女儿遭‘8人轮奸致死’‘聂志雄父亲说的’,这些字就是那名接待我的女警官帮我写的,写的这么清楚,就是没有人来立案、没有人来调查,你说气不气?哎……”

 

说到这里,林秀英看上去显得有些疲倦,但似乎仍有许多话要说,于是,她拿起一些上访材料接着说:

 

“打这以后,我就开始上访了。起初,我只在我们闽清县上访,就是一直跑公安,但却没人管,我就去法院起诉聂志雄,你看,我这份起诉聂志雄的诉状,上面就已经揭露出公检法官员参与丽歌KTV的事实,这么严重的‘警匪勾结’案居然没人管。法院的法官告诉我:这是公安的问题,要我再到公安去告,他还说,要公安先处理后,再到法院。可是,我说,就是因为公安不管,我才找法院,法院就说:那他们也没办法,还是叫我只能先找公安……就这样,推来推去,无奈之下,我就去福州告状了……有一次,我找到了省公安厅告状,回来时听到他们议论说:没想到,这个没有文化的女人居然也会被她找到省公安厅!当然,他们更没想到的是,我后来还跑到北京中央上面去反映……我女儿死的这么惨,我怎么不要告他们!我死都要告!就这样,我是被他们一步步逼成这样:从县政府,告到市政府,又从市政府,告到省政府,最后告到北京中央上面去……”

 

这时候,林秀英那充满泪水的眼眶里折射出满腔的仇恨与愤怒!她猛然拿起一沓沓信访反馈单说:

“以前,我常常听人家说‘人命关天’,这个意思就是说:命案一定会有人管!可是,我告了这么久,都告到北京中央去了,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居然没有人管!他们这是官官相护!旧社会也没有现在这么黑啊……”

 

就在采访将要结束的时候,一个看上去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小年轻走了进来,林秀英便脱口而出:

 

“这就是我的小儿子,他叫严方。”

 

严方一见我就很有礼貌地轻轻地叫我了一声:

 

“阿姨。”

 

听到这声音,原本正在看材料的我便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番——

 

这是个身材不高,但却五官端正的小伙子。或许是受到姐姐这个悲惨案件惊吓的缘故,这个没有父亲的孩子看上去显得十分胆怯,这使我立马联想到他在妈妈瘫倒时,独自一人到公安诉求后,又前往医院停尸房看望姐姐尸体时那无助而又悲哀的痛哭流涕情形……一种沉重的怜悯之情涌上心头,我即刻决定:要保护好这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严方啊,现在这个社会确实很黑暗,但你也别这么害怕,相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阿姨一定会帮助你们家讨说法。你到阿姨这边来,阿姨给你留个家里面的电话,这个电话是永远不变的。要知道,你妈妈告的,不仅仅是那个黑社会老大聂志雄,她还告聂志雄后面的保护伞,而这个保护伞才是最可怕、最强大的敌人,他们拥有权利,而且这个权利随时都会被他们用来镇压妨碍他们升官发财的老百姓,也就是说,你的妈妈随时随刻都有可能被他们抓去坐牢,到时候你要跟阿姨保持联系,让阿姨随时知道你们的情况,帮助你们向社会呼吁,知道吗?”

 

诚然,这个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五天之后,我会因为撰写严晓玲案自己反倒被抓了起来,而这一关,就是425个日日夜夜!不仅人身没有自由,连通信也没有自由,甚至需要尚在求学的年幼孩子整天为我这个原本应当呵护她的妈妈奔走呼吁、以泪洗面以至荒废了大半学业……而林秀英的母子却一直安然无恙。现如今,回顾这一切,心情颇为沉重!也颇为复杂!

 

严方在听我说这番话时,不住地点着头,并将我写给他的电话号码收藏好后就离开了这间屋子。

 

 

 

 

 

严方一走,我的思绪立刻回到严晓玲案上——

 

这时候,我一边听林秀英反反复复的讲述,一边一遍遍核对其相应的上访材料。我从中看出:尽管警方在第一时间里销毁了大量的重要证据,包括医院妇产科尿液化验单这份至关重要的依据,但还是难以掩盖严晓玲被轮奸致死的真相,这正像人们常说的那样——若使人不知道,除非己莫为。为此,我确信:这是一起惨绝人寰的轮奸花季女孩致死案!

 

(注:这一章 未完)

 

 

二、一个鬼使神差的灵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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